往事杂记

Saturday, July 07, 2007

陈校长与“黄埔一期”

.
谢不谦 提交日期:2007-1-12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PostID=8175758

  1971年初上小学“戴帽初中”。开学后不久,班主任换了个新老师:黑衣黑裤黑布鞋,声音雄浑,目光炯炯,气宇轩昂。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下课后,大家都私下嘀咕: “新老师好面熟哟。”尾巴李眨巴着眼睛说:“有点像李军长?”大家齐声道:“对对,就是李军长!”电影《打击侵略者》中名叫李国栋的志愿军军长。这个印象至今是“文革”那几届宣中学生的“集体记忆”。

  新老师李军长却姓陈,西南师大外语系毕业生。我们是他带的第一个班。15年后,陈老师荣升宣中校长,高考升学率连年跃居达州前茅。身价倍增,无限风光。但见“文革”落魄老学生,依然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记得某年寒假,我回宣汉,班长刘宗民邀同学小聚,也请陈老师光临。同学混得都不怎样,饮酒怀旧之际,大家叫他“陈校长”。陈老师笑着说:“你们是我的‘黄埔一期’,还是叫‘陈老师’吧。听起来亲切。”大家很感动,都说陈老师还是当年本色。此后凡遇宣中后生校友,同学果真多以“陈校长的黄埔一期”自居:“咱们那时候,跟陈校长哥儿们关系!”前年同学会,追忆往昔,大家不胜感慨:“现在哪里有这种哥儿们般的师生关系哟。”开火锅店发了点小财的小麻雀陈说,上初二时,陈老师就跟他称兄道弟,初见师母,陈老师竟然让他喊“嫂子”。去年死于非命的向军也说,撞到陈老师在寝室与朋友喝酒,竟把酒杯给他,让他舔一口。

  陈老师二十四五之间,书生意气风华正茂。小学“戴帽初中”,大学生凤毛麟角。记得电影院放映日本军国主义影片《啊!海军》《山本五十六》,上级规定,内部售票,对象为行政二十四级以上国家干部。大学毕业即二十四级,陈老师能去,校长却不够资格。我们就觉得陈老师比校长还港。校长给我们上政治课,说珍宝岛之战,苏修红军士兵穿麻布衣吃黑面包,我们解放军战士穿皮大衣吃油炸花生。我们就在下面哈哈笑,后排小麻雀李小声嘀咕:“啥时吃油炸花生哟?老子口水都流出来啰!”

  陈老师一个人教全校所有初中班英语。大家对英语很神秘,对陈老师更神秘,都觉得英语陈老师与所有老师迥然不同。各科老师都喜自吹,吹自己学科天下第一,含沙射影贬低别人学科。数学罗老师中师生,课堂上竟宣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时不设理化,代以“工基”和“农基”。“工基”即“工业基础知识”,学生戏称“公鸡”,介绍车床、拖拉机、抽水机等。“农基”即“农业基础知识”,学生戏称“母鸡”,介绍毛主席亲自制定的“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前年同学会上,大家都很惊讶:“谢不谦,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你都还记得嗦?难不怪全年级就出你一个博士!”我说,我还记得罗老师说马恩列斯都是数学家,连毛主席小时候都曾想当数学家哩。大家都说记得记得。罗老师越是这样吹,大家越烦他,烦的不是数理化,而是他这个人。记得某次测验,金狗儿零分,罗老师抽出他的试卷,吐口唾沫,贴在黑板上。用红笔在试卷上画一个大圆,点上鼻子眼睛嘴巴,再点上几滴眼泪,活像金狗儿。大家都笑,罗老师“嘿嘿”一笑,撕下试卷,走到金狗儿面前:“这幅画送你做纪念!”金狗儿家靠打布壳(供做布鞋鞋面)为生,全班最穷,也最憨厚。他一把抓过试卷,“呜呜”哭起来。大家这才觉得罗老师太过分,下课后就去找陈老师汇报。陈老师找到金狗儿,安慰他鼓励他。期末考试,科科不及格的金狗儿英语居然65分,比小麻雀陈还高3分!陈老师不自吹也不贬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大家至今都认为,与其说喜欢英语,不如说是喜欢陈老师这个人。老师学科不同道不相同,我们小小年纪懂什么?而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从教三十年,我终于懂了。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此之谓也。

  陈老师名校文凭李军长风貌能看内部电影比校长还港,但在我们面前却很随和很平易,课堂上从不发脾气,也不讽刺挖苦学生,总是带着微笑,以李军长特有的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循循善诱娓娓而谈。“文革”英语大都是些硬梆梆的革命口号,但出自陈老师之口,就别有一种韵味,类似今日蔡国庆唱“红太阳”,将狂热火爆化为脉脉温情。记得初二转到宣中后,改由东北某外语学院毕业的申淑兰老师任课,全班同学都说她读音怪声怪调,轰她下台,气得申老师哭:“我是伦敦音,陈老师是美国音……”大家不听她,什么伦敦音美国音,陈老师才是标准音。后改由川外毕业的袁晓梅老师来教,发音也与申老师相同,大家无话可说,但对英语就渐渐丧失了兴趣。后来上高中,我自学英语,偷听“美国之音” 何丽达女士主持播讲的《英语900句》,感觉陈老师美国英语也并不怎么纯正,但至今不敢向同学说,因为在“黄埔一期”心中,陈老师的语音具有永远的魅力。初一上期所学课文,从第一课“Long live Chairman Mao!”至第最后一课“Red Is the East”,我至今仍能倒背如流。同学多用汉字注音,Thank you very much,小麻雀陈注音:“三颗药喂你妈吃。”Not at all,尾巴李注音:“那太土”。笑话多多,但热情愈高。周末,陈老师带我们到二十里外的野猪山“捉特务”,先教大家军事用语:Hands up! Don’t move! Lay down your arms! Get out or I’ll shoot! 我们活学活用,哈罗哈罗,满山满坡响彻鸟言兽语。当地老农神经兮兮问陈老师:“这帮学生娃叽哩呱啦干啥子哟?”陈老师一笑:“逮美国空降特务!”老农吓了一跳:“美国特务?”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其他班同学很忌妒,都说陈老师偏心。我们就更得意。

  记得某日课堂上,尾巴李先问陈老师“天”英语怎样写,然后作业本上造一句,很得意的样子,请陈老师过目,陈老师看罢大笑,笑得尾巴李满脸通红莫名其妙。尾巴李这句流传至今的妙语是: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陈老师随即在黑板上写出这句最高指示的英语,教我们朗读,很多同学至今能诵:Study hard and make progress every day!尾巴李人很聪明也很能干,虽未考上大学,走南闯北浪荡江湖,混得还不错。同学会上摸出名片,头衔吓死人: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深圳之行现场指挥总监,人民大会堂国酒命名仪式总策划,云云。我讽他当年的搞笑英语,他却不笑,很感慨说:“陈老师说我有英语天赋。可惜生不逢时啊。”

  春忙支农,我班被派到河对岸的东南公社某生产队。白天分散到社员家吃饭,晚上集体睡大仓库。中间好像是隔一排竹筐,男左女右。队长说,可以分散在社员家睡,但大家都说集体睡仓库最好。陈老师也赞同,说同学住一起好管理。晚上,仓库前晒场上,满天星斗满耳蛙声,全班同学盘着腿,席地围坐在陈老师周围,听他娓娓讲述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浑厚的男中音,在朦胧夜色中更觉神秘。三十多年转瞬即逝,我们都快老了,那些日渐遥远的夜晚,却记忆如昨。我不知道,后来身居校长高位的陈老师,将一批批宣中学子送往北大清华复旦南开等名校之际,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庆祝辉煌之际,是否想起他二十五六岁之间乡下的那些夜晚想起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是否想到他聪明活泼却被时代毁灭的“黄埔一期”?记得离开乡下最后一晚,蛙声如织流萤点点,天上星星也格外明亮,陈老师突然说:“唱支英国儿歌,好不好?”大家齐声道:“好!” 蛙声虫声伴奏着浑厚的男中音至今荡漾耳边: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and in the sky……

  翌日上午,我们一路踏歌而回,轰动全城轰动全校。然后“天天读”前唱,开会前也唱,竟唱成班歌似的。某日“天天读”前,陈老师向我们先拱拱手,然后双手一摊:“Girls and boys,I’m very sorry……”陈老师说,校长问,为何不唱样板戏不唱革命歌曲,却唱什么“铜壳儿铜壳儿”?是不是有意对抗革命文艺?大家默然,为了陈老师,从此不唱这支班歌。三十多年后同学会,在宣汉北门河对岸的天乙山庄,缅怀陈老师,女生居然齐声唱: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陈老师生活很朴实,为人很豪爽。师母在外地,他住一单间,除了学校配备一床一桌一椅,换洗衣服堆在床头,几本旧书词典放在桌上,别无长物,真个是家徒四壁,门也不锁。女生们常趁陈老师外出,偷偷在他桌子放些桃子李子杏子什么的。女生前脚一走,我们男生后脚即入,见什么吃什么。女生在窗外看见,很气愤,怒斥我们偷吃陈老师的东西。我们就当女生面问陈老师:“陈老师,你桌子上好多水果哟!”陈老师莫名其妙:“没有哇!如果有,我一定拿出来共享!”我们笑嘻嘻说:“我们帮你吃了!”陈老师连声说:“吃得好吃得好!”女生不好意思说破,都想做雷锋式的“无名英雄”。却对我们恨恨道:“不要脸不要脸!”中秋月夜,男生女生陪陈老师坐在他寝室外的槐树下,记得陈老师说:“唉,我现在掏出五块钱,要是能买来白酒卤舌卤肝,月下同享,该多美好啊!”今日后生可能很难想到:这么朴实渺小的愿望,当年竟是奢望!

  陈老师于2000年病逝,享年54岁,距他离任校长刚一年。盖棺也不能定论。初一语文邓老师惋惜说: “陈老师能力强,人也好,就是独断了些,得罪人不少。”邓老师与陈老师同来宣汉,共教“黄埔一期”。后来陈老师校长,他副校长,情同手足。高中语文桂老师却不以为然:“当校长好威风,一支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人挤下来,窝囊啊失落啊!不得病才怪。”高中数学向老师感慨说:“陈老师陈校长,前后判若两人。说是拒腐蚀永不沾,坐在校长位置上,难啊!”然后听见种种流言蜚语,无论真假,我也不忍心笔之于书。为贤者讳为尊者讳,绝对有理永远有理。前年同学会,商量请哪些老师,大家意见不统一,唯一统一的就是请陈老师。但陈老师不在了,最后竟一位老师没请。女生不准男生说陈老师长短是非,谁说跟谁急。已经内退的冉莉说:“别人怎样说陈老师我不管,但他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老师!”众女生都说:“就是就是。”陈老师当我们班主任教我们英语,前后也就一年半。

  陈老师病逝,我正在美国。据说,追悼会很隆重,去了很多学生,“文革”那几届学生最落魄,却去的最多。
  
  附记:陈老师是我英语启蒙老师。记得高一课外自学英语,困难重重。他教高二,我常去请教他,总是耐心解答。并送我《天方夜谭》英文版,除郑易里主编的《英华大词典》外,他为数有限的藏书之一。我代课宣中,师母蒲医生携女儿儿子来探亲,陈老师不让我喊“师母”,竟让我叫“嫂子”。那一年,我二十,陈老师三十。

  再附记:低我一级的宣中同学李亚生,我们曾同插队王家公社,现任四川省水电校副校长,至今仍说,陈老师本来可以继后来官至副省长的余老师出国援外,但宣中某老师匿名举报:陈某人给学生讲西方黄色故事毒害青少年云云。也就是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学生纷纷作证,陈老师讲的都是革命故事,张思德刘胡兰黄继光邱少云等等。查来查去,机会失去。

  再再附记:我在宣中代课,时值1976—77年间,省上分给宣汉变压器厂一台进口车床,英文说明书请陈老师翻译,陈老师说他不懂,让我翻译,并带我去见归国休假的余老师,说他搞过工程翻译。记得陈老师跟余老师说:“他是宣汉英语种子。”说明书翻译完毕,我和陈老师亲自送到变压器厂,厂长非常感激,特请我们到食堂吃了两碗粉蒸肉。三十年过去了,世态沧桑,人情冷暖,感慨万端。